这个病人的病症,很少见。
所谓上帝给你关上一扇门,必然会给你打开另一扇窗,讲的就是他这种人。
很多时候,因为精神疾病而出现的特殊特长,都在数学方面。比如说,能够大量背诵圆周率,或者具有快过电子计算机的心算能力。他也有类似的能力,但怎么说呢,只能说是类似的能力。
因为他的能力非常特别。
这个人的行为模式非常奇怪,而且极难沟通,戒备心特别强。他愿意接受我过来采访的唯一原因,竟然是因为我支付给他版权费用,买了他的三张作品。作为交换条件,他愿意和我沟通。
那是三张摄影作品,大概2万多块一张,其实很贵了。拍摄的东西,是三片乌云,照片背后有他写的几个奇怪的符号和作品编号。
我只有15分钟的采访时间,所以我只能直切主题。
“你这些年花了多少钱?维持你这样的生活模式,需要大量的钱吧。”我看着他,问道。
“200多万吧。”他说道。
“你怎么负担这些支出呢?”
“我写一些歌,然后卖一些照片的版权,勉强可以支撑。”他说道。
所谓的生活模式,就是说这个病人这些年,一直在世界各地,使用昂贵的照相机,拍很多云彩的照片。他有一个Blog,记录了所有的过程。他本人是一个很复杂的人,不过所有的特征都偏向艺术家,从Blog上看,他是一个作曲家兼摄影家。
“你说,你的音乐灵感,都是从云里来的?”我看着他的打印资料,在他的很多采访里,都说过这句话。
“这句话经过了加工,其实真相不是这样的。”他看着我说:“事实上是雨。"
“是雨?”
“我拍摄的这些云,最终都会变成雨。”他继续说道:“但确实要从云开始说起,云是有性格的,和人一样,你不介意我从云开始说吧。”
”不介意,你可展开说一下。“
“大概从四岁开始,我就能听到云里有声音。”他的表情很认真:“叮叮当当的,每朵云都不一样。我和大人说,可没有人相信我,但我自己听得很真切。”
“云离我们很远,你确定你听到的声音是从云里发出来的么?”我问。
“是的,我知道你想说什么,你觉得可能我在看云的时候,旁边有工地在施工或者是有汽车通过什么的。不是的,那些云的声音非常悦耳,不是一般的东西可以发出来的。”他笃定地说道。
“悦耳?”我有些好奇了。
“对,非常好听,虽然不知道是什么,但这些声音,在我们日常生活中是听不到的。就算是用我们的乐器,也发不出这种声音。”他说着,又看了看窗外,今天是大晴天,没有云彩:“我的语言很苍白,难以形容出这种声音的万分之一,但当我自己接触音乐之后,我立刻知道这种声音,是真正的天籁之音。”
“是音乐么?云里的音乐?”
“不是,只是一种声音。不对,这么说你会误会,我重新说。”他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:“每一朵云的声音都不一样,是不同的类型的声音,非常不同,就像扬琴和架子鼓那种不同一样。云和云之间也有高低,虽然都比人类的乐器好听,但有些云的好听程度,犹如五彩斑斓的仙境,远远超过其他云,所以,我才要去世界各地找云。”
“这些声音,可以给你带来灵感么?”
“不是云,是雨。”他笑着看着我,沉浸在一种幸福里:“我们只是先讨论云。在海边的云,如果有太阳的落日余晖,就会发出壮丽但是没落的音色。如果是暴雨的雷暴云,则音色诡谲得犹如末日命运。夏天的小淡云朵是俏皮的、轻松的、慵懒的,暴雨之后剩余的犹如山丘一样的云,则有异域风情。所有的云都不一样,但多少可以分一些类,这些云在天上的时候,只会发出悦耳的声音,并不能给我带来任何的音乐灵感,除非,它们变成雨落下来。”
我惊讶地听着他的形容。
事实上,这也是他入院的原因,他有好几次被人看见裸体站在大雨中。
“这些云变成雨的时候——”我的话还没说完,话头就被他接了过去。
“会唱歌,会变成一首曲子,那不是人间的曲子。我所有的作品,都是对其拙劣的模仿,我尝试用人类的乐器,还原那种音乐。”他说道:“很不成功,根本无法再现任何一分。”
“可以说,只有你能享受这种感觉?”
“是的,只有我,但他们认为我是疯子。”
“每一场雨都不一样么?”
“不一样,每首歌都不一样。当然,只有我在找的那种云,那里面的歌,才是最好的那种,沁人心脾。”他说道:“就是我卖给你的那三张照片,其他的虽然也很好,但如果听过这种云的雨带来的歌曲,其他的都听不了了。”
我记得那三张照片,里面的云非常像宫崎骏动画片里的那种云,阳光形成的晚霞映在上面,出现了起码十几种颜色。
不过,说实话,全世界我去的地方多了,在某些纬度,这种云并不少见。
“这三片云对于我来说意义非凡。”他对我道,竟然开始眼含热泪:“我目前听到的最动听的歌声,就是这三片云落雨的时候。”
“但是你为什么要脱光衣服呢?”我问他,要不是他脱光衣服,他也不用进来。
“你得感受雨,感受的雨滴越多,你听到的那首歌的层次越多。”他说道。
我们沉默了几分钟,我就对他道:“你的形容很诱人,我很羡慕你可以听到天籁之音,即使这可能是一种幻觉。”
这个时候,他忽然看向窗外,我也跟着他看过去,就看到天空中出现了特别薄的一层云,很低矮,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。
“它有声音?”我不由得问道。
病人点点头,看着那片云:“这种云的声音,就像某种哨子,很轻微。即使是幻觉,我的幻觉也很浪漫,对么?”
我点头,他缓缓地说道:“时间到了,感谢你的耐心,希望对你的创作有帮助。”
说完,他就吹起了口哨,似乎在模仿云中的频率。
我后来每逢走在路上,或是出差,特别是到了南方地界,看到壮观的云的时候,耳边都会响起他的口哨声。有时候我也会在雨里站立一会儿,多少觉得有一些羡慕他。
给菜头上新的
事实证明,大家都爱吃碳水。
出版商嫉妒和菜头而出现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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每天的寄语:
和菜头是气象学家,看云图之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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