幻听

和这个人沟通有一定的困难，他是一个聋哑人。

他用手语和我沟通，这个病人是个男生，但是非常女相，可能是我在这里遇到的最秀气的人，其实这还是说的客气的，如果不仔细观察，这个男生一定会认为是女生。

因为他无法说话，所以无法用声音判断，就更加不好辨别。

我所在是男病区，所以看到他的时候我还是很惊讶的。这人是一个手语研究者，工作是改善手语，他的目标是用手语读出古诗，并且还发明了让手语有舞蹈动作的花手。

他完全听不见，所以需要手语翻译一起采访。为了叙述方便，还是以正常的方式记叙。

他告诉我，因为手语本身叙述的特殊性，他才想改良手语，因为他无法讲出他所在的那个世界，他听到的事情。

这是一个很特殊的例子，聋哑幻听，这是精神分裂之后，大脑为自己创造了一种声音，这种声音只来自于脑子里，其实是幻想出来的，但是在病人的大脑里非常真实。但离谱的是，这种声音大多是命令性的。

“幻听大部分都是命令性的。”边上的医生提醒我，但聋哑人也存在幻听，是相对让人意外的。

我问对方：“那个命令让你做什么？”

“飞。”他说道，其实是做了那个手势，但之后我还是用说来代替。

“飞到天上么？”

“没有细说。”

“那个命令可以抗拒么？”

因为他多次想要从高处跳下，被发现之后送到了这里。

“抗拒不了。”

“还有呢？”

“他要说话。”

“要你说话？”

“要你说什么？”

“用手语描述不出来。”

“很复杂？”

“非常复杂。”

“他希望你对谁说？”

“对着电视机说。”

“电视机？”

“是的，它说，它的伙伴可以听到。”

“通过电视机？”

“是的。”

“那你说了么？”

病人看着我，指了指自己的嘴巴，我立即表示抱歉，我忘记了。

“它要你说的内容，你自己懂么？”

“我能懂，但我复述不出来。”

“如果你能说话可你以很简单的讲出来么？”

“不简单，但能讲出来，但手语不行。”

“这个信息和什么有关系？”

“回去，回家。”

“回家？”

“那个声音，想回家。”

“你听到声音，它想回家，想飞。”

“飞回家。”他看着我。

“你能写下来么，它想你对电视机说的信息。”

他摇头：“它不让我写给其他人。”

我摸着下巴，绝对有点奇怪，看着他：“那个声音，不是你的声音，对吧？”

“不是我的声音。”

“谁的声音？”

“陌生的声音。”

“你自己对这个事情有判断么？”

他看着我，说道：“有，是一个外星人在我的脑子里。”

“他想回家？”

“对，他只要对着电视说出那段密码，就有人会来接它走，但他没有想到，我是残疾人。”他苦笑起来：“他被困在我脑子了。”

“怎么说？”

“我不能写下来让别人说，我只能自己对着电视说，而我无法说话，用手语也无法表达。”他看着我：“它永远回不去了”。

“你觉得它倒霉么？”

“不知道，也有可能，我们这种人就是用来，关这种生活在思维中的外星人的监狱？”

我愣住了。

“你真这么想？”

“我们是提前设置好的人肉监狱。”他看着我：“小时候被投放病毒毒成残疾，就是为了来对付这种外星人的。”

离开这个病人之后，我和医生坐在楼梯上聊天。

医生问我：“你怎么看？”

“被困在脑子里，可能是无法表达的人的一种普遍困境。”我说道：“我教过不少徒弟，他们才华横溢，但是就是写不出来，他们的感受就是那些瑰丽的画面都被困在脑子里了。“

“你说这是一种体感？导致了他的病情。”

我看向医生问道：“我们只是闲聊哈，你知道么，灵修的人群中经常有一个拷问，就是内心的声音到底是不是自己发出的，人类总是在评判一切，你看到事物的时候，评判同时产生，有灵修大师通过长时间的冥想，把自己的意识和这个声音分了开来，他意识到，自我是在这个声音之后发挥作用的，那个声音不是人类自己。”

“那是谁的声音？”医生问我。

“你心中评判世界的那个声音，给出想法的那个声音，不是你本人。”

“你说不说？”

“是一个提示程序。”我说道。

我继续说道：“后来他们做了一个试验，在人的耳边放了一个机器，然后在人看到的东西瞬间，抢先机器播放声音，做出评价，久而久之，你对这个东西的评价就发生了变化，被这个机器控制。”

“是不是因此诞生了广告学？”

“是的。”我说道。

“你详细说说。”医生感兴趣了。

“所以呢，其实人脑有这么一个快速的评判机制，当你看到一个物体的时候，你的理智还没有产生的时候，大脑就会自动先从数据库里调出这个东西的常规评价，直接给你答案，让你不用再思考下去，这个就叫做刻板印象。”我说道。

“你觉得是为了什么？”

“我觉得是为了节约大脑的能量。”我道：“在原始社会，没有现代那么快的变化，你知道花斑蛇大概率有毒，所以你看到花斑的时候，大脑就根据经验告诉你有毒，这个经验可以管用一生。但是现代社会变化太快，这套体系开始错乱了。”

医生被我聊蒙了。

我说道：“如果你定期不自我反省，你就会被大量的刻板印象控制，但如果自我反省过于频繁，你就会非常厌烦和疲惫，人不喜欢一个一个地去辨别身边人是好人还是坏人，人类就是喜欢一杆子打翻一船人，你也不喜欢分阶段和领域去判断一个人，因为一个人很复杂，有优点和缺点，做好事和坏事，但你其实不希望对方那么复杂，因为太消耗大脑了，所以好人就应该是什么都好，坏人就应该是什么都坏，他一旦认定，就不会根据对方行为去改变和修正看法，啊，不好意思扯远了。”

“那你的结论是什么？”

我想了想，就和他说道：“其实人是可以克制这个声音的，但是要经过训练，当然克服并不难，人类面对一件事物的时候，很容易产生刻板印象，此时只要内心的良知告诉自己再次审视，理性就会浮上来，开始掌控一切。但这一切都要发生在声音在前，理智在后的情况下，他的这个病例，声音和自己的理性，位置调换了。”我说道。

“所以那个声音起的时候。”

“直接变成了决策，命令。”我说道：“本来的情况是，他看到了电视，觉得自己很憋屈，很多想法讲不清楚，就开始胡思乱想，外星人啊，这些碎片的思绪，然后理性说，别想那么多，人总要生活的。”

“但因为前后调换了，所以就变了，他看到电视的时候，先告诫自己别想那么多，人总是要生活的，然后他的大脑里出现了声音，那些胡思乱想，因为后一个是做决策的，所以他的身体就开始直接执行了。”医生看着我：“是不是这样？”

我点头：“小说家言，听听就算。”

医生就笑了：“医生过家家游戏真好玩，以后别玩了。”

给菜头上新的

事实证明，大家都爱吃碳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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