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绝对是玄学。”医生递给我一只烟。
“我可以抽烟么？”我好笑地看着他，我不抽很久了，但我是极难成瘾体质，无论做任何事情都不会成瘾，所以平时来一只也无伤大雅。
“就我们抽烟的这频率，还不如吃尾气伤害来的大。”他说道：“人的免疫系统你只要不去持续挑战，还是非常强悍的。”
我看着烟，还是觉得在医院的楼梯口抽烟不太好，他已经先点上了：“我做心脏造影的当天晚上，给我动手术的医生就带我去喝酒了，你抽吧。”
我就抽了，继续问他：“什么是玄学？”
“啧。”他看着天花板，想了很久，竟然没有形容出来。
这就是我今天这个采访前一天发生的事情，医生竭力让我一定要去采访这个病人，受访人是一个两次移植患者，肾和肝脏都接受了移植。
他应该是移植比较成功的案例了，头发不多，据说是免疫抑制药物的副作用。
第一面我就发现他比较局促，24岁左右，但眼神坚定，不像是精神分裂和妄想症患者。
不要问我为什么又是这两种病，我们这个楼里全是这路货色。他妈妈送他来的，说是他因为移植了别人的器官而产生了妄想。
“这在几年前是很火的概念，很多影视作品都有表现。”医生对我说道：“也有很多论文在探讨移植之后，人的性格发生变化的事情。”
“为什么会发生变化？”
“不知道，似乎器官原主人的性格，会开始融合进受体人的性格里，受体人的性格会发生改变。”
“这不是很恐怖么？”
“对啊，和某种程度上和夺舍相似。”医生说：“但这个不一样，这个更夸张，受体人的性格非常强悍，所以他没有被融合，反而感受到了很多不可解释的体感。”
所以我就来采访了，其实我这个人很怂，对于这种真的比较激烈的病例，我还是有点害怕的。
没想到小伙子竟然有一些社恐，看得出他还在努力保持着社交礼仪，我对社恐的人天然有好感，因为我也是这一类，就对他道：“我是私人采访，不是医院的规定，你不用紧张。”
“我不想呆在这里。”他对我道：“他们觉得是我妄想，但我知道我不是，多久可以出去？”
“你想要官方回答还是真实的回答？”我想尽量缓和他的焦虑。
“当然是真实的。”
“他们有一套评价体系，评价你的认知水平，你如果一直否定你自己得病，是很难出去的。”我说道：“首先是要承认自己有病，并且开始和医生讨论病情。”
他看着我，似乎不想接受我的说法，但他欲言又止了几次，最终放弃了。
“我会考虑。”
“我想了解一下你的感受。”我说道：“我听说你移植完了之后，有特殊的感受，可以告诉我么？”
“我八字身极弱。”他说道：“小时候我妈妈带我算过命，说我八字特别弱。”
八字身弱是一种术语，意思简单来说，就是身体的能量水平很低，这种人非常敏感，容易遇到不干净的东西。
“所以呢?”
“我麻醉醒过来的时候，就已经觉得不太对了。”他说道：“那种感觉你没有经历过无法形容，你可以这么想象，你觉得有一个人在你身体里哈气。”
“是一种痒么？”
“不，是一种，是一种抽泣的感觉，有人在哭但哭出来是气，因为那股气很烫，我当时不明白，问了医生，医生也觉得奇怪，说很少有这样的感觉。”
“这种情况持续性很长么？”
“也没有很长。”他说道：“一个月后，这感觉就变了，我恢复得很快，肝和肾都是一个人的，应该是一个女的，车祸死的，我当然很感激她和她父母，但那一个月里，他父母老是到我病房门外看我，让我觉得很诡异。”
“失去了女儿，这个是可以理解的。”
“我希望他们可以进来，如果他们真的想看，不用躲在门口看，这太诡异了。”他说道：“特别是晚上，很吓人。”
“是在哪里的医院？”
“苏州的，老阿叔老阿姨都很体面的，他们是我的恩人，来看我怎么看都行。”他说道，“后来我就出去堵住了他们，问他们怎么回事，他们就告诉我，我发呆的时候，表情特别像他们的女儿。”
“这应该是幻觉吧。”
“我不知道，但我也看过那些片子，知道移植有一些都市传说，所以我就在意了，我就买了一个摄像头放在病床边上，然后24小时拍摄。”
“怎么样？”
“我惊呆了，我发现我发呆的时候，确实整个人的表情都像另一个人。”
“这很吓人么？”
“当然，而且我的口味都开始变了，我开始爱吃甜的，我是西北在这里的，以前根本吃不了那么甜。”他说道：“就在那段时间，我之前感觉被哈气的地方，就出现了新的感觉，我感觉那里有心脏在跳。”
“神经有时候也会跳。”
“不是，是心脏在跳，但是我去做核磁，什么都看不到，但我就是觉得有两颗心脏在跳。”
“之后呢？”
“我变得很焦虑，老阿叔被我抓了一次之后就不来找我了，但是老太太还是舍不得女儿吧，还是会偷偷的来，我让她进来，后来她就雷打不动，在我妈走了之后晚上7点左右，来病房里一个小时，给我送东西吃，都是她女儿爱吃的，话也不太说，就是很坚持。”
“你不觉得不舒服么？”
“每次她来，我就感觉我伤口下面的两个心跳，会跳得非常快，似乎能够感应到。”
我摸着下巴：“这会不会是幻肢？”
“我也想过，但医生说，心脏这种情况，没有先例。”
“你继续说。”
“她妈妈后来肯定是精神有一点问题了，和我说话的时候，开始忽然叫她的小名。我妈就不干了，我妈就说要找道士，看看是不是那女孩的阴身在器官里，然后带到我身上来了。”
“你找了么？”
“没找，人家救了我的命，我找个道士让她魂飞魄散，我不干。”他说道：“她如果还在我身体里，那我就替她好好活着。”
“你是个好人。”我惊讶于他的善良。
他就苦笑了起来，“后来我出院了，这事情也就基本上结束了，我恢复得很好，然后开始能运动，吃的也多了，就重新开始上班。但我把家里的镜子都拆了，因为虽然我对这个女的很感激，但是我的面相确实变了很多，我照镜子的时候，无法认知自己，这就非常恐怖。”
“镜子是另外一个人。”
“对，绝对是另外一个人。”他说道：“我一个人住，晚上，特别是晚上的时候，特别明显，我的脸不是我自己的，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在控制。”
“现在还这样么？”
他看着我，这个问题显然让他有点难受，沉默了几秒钟，他说道：“后来发生了一件很大的事情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不知道这个她是什么，是一种共生的潜意识，还是就是她的鬼魂，但她没有伤害我，我就慢慢习惯了，一直到有一天，白天我在厕所里，照到了自己的镜子，我发现她的表情无比的悲切，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悲伤的人，我忽然——我忽然很可怜她，那个时候，我就动了恻隐之心，我就下了一个决定，我想让她开心。”
“毕竟别人是因为你特别难过的，对你的生活也不便。”
“那房子里，就我和她两个东西，其实其他人想什么我不在乎的，但那个表情太让人难过了。”
“然后？”
“然后我就去找了老太太，问了她女儿爱做什么，爱玩什么，然后我在老太太的房子里看到了她女儿的照片，她好漂亮。”小伙子说道：“我就去做她开心的事情，她生前喜欢玩的事情，看的书，吃的东西，我努力去做，慢慢的，我发现她开心了起来，不知道为什么，我也开心得很。”
我看着那小伙子，他说到这里的时候，我就觉得不妙。
非常不妙，这个发展。
小伙子看着我：“我妈妈后来给我介绍了一个对象，我就去相亲了，那个女孩子也很好，比我大胆，是我喜欢的类型，我们就聊的很开心。但是慢慢的，我就发现相亲的那个女孩子，看着我的脸开始恐惧，最后直接就逃跑了，我立即用手机看了一下，发现我当时的表情，极度的怨毒，犹如恶鬼一样。”
我操，果然不妙。
“她爱上你了。”我直接说了结论。
小伙子看了看我，继续苦笑：“我不知道，后来我妈让我相亲，我想起她的表情就没兴致了，我不想让她难过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，这已经是我最大的执念和习惯，我妈继续逼我，我就把这件事情和我妈说了，我妈就说我疯了，把我送这儿来了。”
我实在没有想到，事情会这么发展：“这太牛逼了，你们是相爱的，不对，不是你们，是你一个人。”
“你不懂我的感觉。”他说道：“我和她就是两个人，不是一个人，我妈说我自恋，我不是自恋。只是她在镜子里，我在镜子外面，所以，我很迷惑，只有迷惑。”
“你妈怎么会懂你这个感受，谁都不会懂你的。”
“是的，她不懂。”他叹气，低头看自己的脚。
“那你自己到底是怎么看待这件事情的？”
小伙子说道：“我注定和她终身在一起，还能如何？你看过大话西游么，我和她才是佛祖的灯芯，是缠绕在一起的。”
“你爱她么？”
“我不知道，我没谈过恋爱，但我不想她不开心，不想她离开，不知道这算不算。”他回答的非常干脆：“如果算的话，那我一定很爱她。”
我看着他，忽然冒出了一个巨大的勇气，问道：“你能把她叫出来给我看看么？”
“她如果想见你，你自然会看到她，我的脸又不是我能控制的。”
他抬头，还是刚才的样子，并没有变化。
告别他的时候，我对他甚至有一点羡慕。
我也不知道我在羡慕什么，因为这件事情没有结论，我觉得甚至有可能是水仙综合征，一种自恋精神障碍。
但我又觉得不是，这个小伙子太实在了，是个好人，上天如果真的这么安排，不知道是为什么。
我离开采访的房间——那是医院里做身高血压等基础体检的房间，我借来用的——那房间有很大的玻璃窗户，一排几乎是全透明的，像一个橱窗一样。
当时我用余光重新看向里面。
我就看到那个小伙子正在偷偷看我。
但我从余光中，看到的，分明是一个风华绝代的女孩。
深爱自己吧，朋友们。
给菜头上新的
事实证明，大家都爱吃碳水。
出版商嫉妒和菜头而出现的
避世小村放入书架
每天的寄语：
深爱自己吧，菜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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