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生给我倒上一杯水,水里有他家乡特有的草药的味道。
我端着水,水非常冷,所以我想先用手给它捂热了。
他问我道:“结束了么?那个梦。”
“结束了。”我点头。
这是我和他的例行检查聊天,他现在是世界上最理解我的人,比任何人都要理解我。
“最开始的那个梦,大概是从几岁开始的?”
“大概是在中学,初中的时候。”我说道。
“这个梦,和那个席梦思梦不一样吗?”
我摇摇头,说:“类似,但不一样。席梦思的梦很具体,而这个梦不具体,它更像是我所有的梦里的一个灰色基调。”
“啥意思?”他似乎有些不解。
“就是说,我可能做着一个十分美好的梦,在一片草原上和朋友烧烤,天气很美,但是我在这个梦里,仍旧清晰地知道自己在很久以前杀了一个人。”
“从初中就开始了?”
“是的。”
“那个人是谁?”
“应该是一个类似于教导主任这样的人,很壮,总是低着头走路。”我说道:“我是到高中的时候,才慢慢知道我杀的人是他。在之前的梦里,我只知道自己杀了一个人,尸体在一个很大的厂房里的砖头堆里。”
“所以,在你所有的梦里,无论是好梦还是不好的梦,都是——”
“对,所有的梦,不管我在做什么,我内心都知道自己杀过一个人,而且是很久以前杀的。那是一种未知的压力,就算是色情的梦,我也清晰地知道自己杀了一个人,这就让所有的梦——”
“都变成了愧疚的梦。”他看着我,在他的本本上记了什么东西:“你从初中开始,每天都活在愧疚里,这和席梦思的梦很像,你到底在童年做了什么?”
“不管做了什么,也不至于梦到自己杀人吧。”我说道。
“你还记得为什么要杀那个人么?”
“不记得,但隐约知道那是一件我很后悔的事情。”我说道。
“每个梦都是么?你能不能说一下细节。”
“都是在梦的后半段,快醒来的时候。”我说道:“前半段是一个很正常的梦,然后慢慢地,我会在某一刻想起来,我当年杀过一个人,这个记忆一旦出现,就会让所有的美梦,都变成一个灾难。”
“我明白,就像是你听到了十个好消息,本来心情很好,然后忽然来了一个天大的坏消息,这就让所有的好消息都变得没有意义。”
“对,哪怕你得了诺贝尔奖,但在出门的时候,你忽然想起当年在老家还有你杀的一个人的尸体,到现在都没有被人发现,那尸体根本不在安全的地方,而在一个很容易被发现的砖头堆里。”
“你在梦里为什么不回去处理?比如说,回去找到那个砖头堆,把尸体挖出来再埋得深一点。”
“不敢,要知道在现实世界,我的性格缺点是可以用理性弥补的,但在梦里不行,我完全不敢再回去。”
“那在梦里面,尸体没有被发现的原因是什么?”
“完全是运气,那个老厂房到现在都是一个荒废的老厂房,房地产发展了那么多年,那个厂房一点没有发展过,所以尸体才没有被发现。”我说道:“在我30多岁的梦里,连我自己也很惊讶这个事情,但那地方就是没有被开发。”
医生继续在他本子上记录这个信息,然后又问我:“那你这次来找我——”
“这个梦结束了。”我说道:“在我昨晚的梦里,这个持续快30年的梦,结束了。”
“怎么结束的?”
“尸体被发现了。”我说道:“警察把我叫了过去,挖开了砖头堆,在里面发现了一具用砖头碎片拼成的‘尸体’,还有两封我写的信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那砖头堆里没有尸体,只有一个用砖头的碎片拼的假人,然后在假人的边上,有两封信,笔迹是我的,所以警察才来找我。”
“信的内容是什么?”
“说起来很有趣,我完全不记得我写过这两封信,以前的梦里也根本没有提到过信。第一封信非常简单,是我写的确认函:我杀这个人,我爸爸同意并签字的,我自己也同意并签字,而这个人,也是同意并签字的,但在梦里,我显然知道那个被杀的人的签字,也是我签的,是伪造的。”
“感觉你那时候的精神也不正常。”
“最奇怪的是另一封信,那封信警察不给我看,我努力偷看到一点,这是一份自白信,告诉别人,我为什么要杀这个人。”
“什么理由?”
“我看不到,那封信有两页纸。在这个梦里,我累积了三十年的压力释放了,我忽然意识到,不管信里写的是什么,我都没有杀那个人,那个人也不存在。当时我在砖头堆里埋的是一个假人,可能是很小的时候玩的一个杀人游戏,就是那种和小伙伴一起,我扮成连环杀人犯,他们扮成警察,他们要找到我藏的尸体之类的游戏,这个游戏结束后,我就忘记了,但这个潜意识一直在我脑子里。”
“入戏太深了?”
“可能吧。”
“你们在初中的时候,玩得游戏居然是连环杀人犯扮演?”他一边在他的小本本上记录着一边问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
“还有一个小插曲,就是警察对我写的这些信感到很奇怪,还要继续调查我,但他们没有打开砖堆的最底层,我看着最底层,开始担心自己是不是把尸体埋在最底下了。不过在梦里,这个推测是被我推翻的,因为在我所有的梦里,最担心的就是那尸体埋得太浅了,所以尸体肯定就在表层。”
医生看着我,放下了本子。
“你有什么结论么?”我问。
“感觉上你终于发现自己不用愧疚了,你小时候做的让人愧疚的事情终于解决了,你看看你最近是不是做了什么事情,积了什么功德?”
我回忆了一下,说:“最近写了点正念的小说,帮助精神病人的,还有弘扬传统文化的。”
“嗯,多写点,再写几本,我们再来看看是不是这样。”医生对我笑道。
我也看着他,问:“有什么建设性的想法么?”
“没有,我在想,你爸爸的那个签字,是你代签的,还是你爸爸的亲笔迹?”他说:“老人家是不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?”
我眯起眼睛,觉得有点不妙。
“如果今天还继续做梦的话,试着在梦里问问自己这个问题。”他建议道,的确很有建设性。
给菜头上新的
事实证明,大家都爱吃碳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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每天的寄语:
昨天晚上,这个梦终于做完了,我在梦中终于无罪了,所以记录下来。
真实事件改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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