绝对自由

我看着眼前的人，他怡然自得地喝着小酒，在湖边看远处的山。

“医生说，您是一个有巨大启发性的标杆。”我对他道。

“启发么？”他吃着点心：“也许是我的状态，很多人都会羡慕。”

“我有幸能够知道么？”

“知道了你也做不到，这是需要一些机缘的。”他点上一支烟，问我要不要，我婉拒了。

“如果是这种情况，应该不属于心理疾病才对。”我说道：“为什么您当时要去住院呢？”

“因为不自信，我觉得自己的行为，是有问题的。”他说道：“对于这个社会中的人来说，我的状态一定是有问题的。”

我看着他，期待他能自己主动说下去。

“我父母去世得非常早。”他说道：“家里一个亲戚都没有，这非常少见，属于天煞孤星。那时候我还是一个正常人，但没有父母和亲戚这件事情，还是会让我痛苦。一直到了后来，我去了一个海上的渔场，做看场的渔公。在那段时间，我的小学同学里最要好的几个兄弟去新疆玩，全部死于一场车祸。”

我有些意外，这人真的是有点倒霉。

“当时我一个人在海上，也回不去，听到这个消息还是非常崩溃的。”他抽了一口烟，“那之后，有将近三个月的时间，我一个人消化这件事情，我忽然发现，在这个世界上，我一个有感情的人都没有了。我没有谈过恋爱，没有前女友，也没有现女友。没有父母，没有亲戚，没有朋友和发小，一个人都没有。”

“没有同事么？”

“在看渔的时候，只有我一个人，还有一个浮筏。没有同事，最多只有一个老板，我们也不是很熟悉。”他说道：“你明白那种感觉么，正常人是不会明白的，你在那个瞬间，是绝对自由的。”

“你说的是，人际关系的自由。”

“对，人际关系的自由。”他点头：“我忽然明白了人际关系的本质是什么，只有完全失去了人际关系，你才能知道其本质是什么。如果不是像我这样的人，是很难理解的。”

“本质是什么？”

“本质是责任，你只要有一个亲密的人际关系，就绝对不是活给自己看的，就是活给你们两个人看的，这是一种责任。本质上来说，我们的职业都是演员，我们都需要观众，人类只要有一个旁观者，他就没有自己了。”他说道：“你知道普通人为什么难以理解吗？因为人生来就有父母，父母会看着你，在你的父母离世之前，你会有伴侣和孩子。最重要的是，你一定会有自己的社会关系，你的人生里，从来没有一刻，是没有亲密关系的——即使你认为你们的关系并不亲密，但他们仍旧对你很重要。”

“社恐呢？”我又问。

“社恐更是如此，社恐的人把陌生人和自己的关系都放在很重要的位置上，所以并不是一个反面例子。”他说道：“但是我在海上的时候，体会到了所有人际关系都消失之后的特殊感觉，就好像你身边的眼睛和意识都消失了，你终于是一个独立的人了。”

“那这具体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？”

“非常愉悦，难以形容的愉悦。”他说道：“你可以这么想象，你是一个离开了部落，没有父母的原始人。你是第一个从白令海峡穿过了当时的陆桥，到达了美洲大陆的人。那个大陆上一个人也没有，你可以随便朝任何的方向走，随便睡在任何地方，随便做任何的事情，只要你不被野兽吃掉，你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情。”

我体会了一下，似乎能体会到一丝共情。

“这是一种绝对的自由，这种自由太愉悦了。”他说道：“你知道么，不用对任何事情和人负责的感觉，比拥有任何物质都要愉快，我发现了人类内心最渴望的东西。”

“这有点说不通啊，如果是这样的话，其实我们现在所有的影视作品，都是在追求人物关系，讴歌人物关系，目前并没有看到任何作品，去讴歌这种决断的文化。”我说道。

“这就是我为什么要自己去住院的原因。”他说道：“我后来就发现，这种愉快是一种疾病，我们需要寻求羁绊，否则人类是活不下去的。”

“结果——”

“结果我自己想通了，我觉得也许我才是对的，你们全部都是错的，人类不需要人际关系。”他说道：“我回归都市之后，竭力避免任何人物关系产生，让一切都处于陌生状态。我不用为了他人而消耗任何能量，做的所有的事情，都是自己想做的，也没有任何人可以强加给我他的世界观，来让我焦虑。到目前为止，一切都非常完美。”

“你也许会在家里心肌梗塞死掉，到白骨化了，也无人发现。”我说道：“新闻里会说你死得非常孤独。”

他就笑起来：“可我从小，就希望自己在死的时候，也是一个人。我希望那一刻是属于自己的。你知道么，我见过一些人，临死的时候，都要反复考虑自己是否能够死得安详一点，让身边的人放心。这太惨了，死都要考虑别人。”

我沉默了，说实话，我有点明白他的想法，但又无法精确地形容出来。

他看着我，说道：“我和你说一个故事，有一个男人得了绝症之后，他的妻子悲痛欲绝，一直希望那个男人可以在死之前多陪陪孩子和自己。但那个男人内心只想着，我要离开这里，去做能够成为独立自我的事情。他的妻子就极度不理解。有一个女人得了绝症之后，他老公希望能够陪着她，去看看很多没看过的风景。但那个女人直接离家出走了，电话也不接。她说终于有理由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去活了，此时没有人可以再让她变得不是她。”

他看着我，继续说道：“我见过他们，他们知道自己得绝症之后，非常高兴，并且想得很清楚，要死在一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。”

我看着他，竟然开始对他的话产现了强烈的共鸣。

他的表达非常清晰简单，而且例子也非常有力，看得出他的状态特别好，内心的愉悦度是惊人的。

我相信他说的是真的。

我们又聊了一些细节，结束的时候，他问了我一个问题。

你真的是你自己么，你曾经完全为自己活过一天么？

我完全愣住了，我内心里想的全都是那个野人刚刚到达北美大陆，天下间只有他一个人时候的心情。

那个时候，这个世界是否属于他，根本不重要。也许人只有在那个时候，才能知道自己这个物种，到底是什么，到底想做什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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事实证明，大家都爱吃碳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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