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生坐在我的对面,我们都买了咖啡,尽量把办公室布置的让自己舒适。
因为太熟悉了,所以这样的状态下,其实我们俩都有一些尴尬。
医生让我采访他,这也是我应该做的。这一本书的形成,包括获得病人的授权、家属的授权,医院的授权,有关病人的病情哪些可以披露,哪些不可以,他帮了很大的忙,那是一个巨大的工程。
最后确定能够发表出来的故事,其实和我实际上采访到的故事,有很大的数量级差别。
之后我还需要根据病人的隐私,以及整个故事的残酷程度进行改编、换形,最终呈现在文字中的精神病院,其实少了很多人文悲剧,多了很多神奇的色彩。
“只要有人在关注这个群体,其实真正的科普作品也有很多,你可以做一个引路人。”医生看着我的稿子:“你这个修改量,已经不会伤害任何人了,你不用太过担心。”
我点点头,最后自然也要对他进行一次采访,因为在精神病院里,医生是非常重要的组成部分。
当然,他并不想和我聊他自己,或是聊他的包袱。他希望这本书中提及他的部分,也和一个故事一样。
“你最开始见到我的时候,你是什么感觉?”我问他道。
“傲慢。”他说道:“发自内心的傲慢。”
“我自己一直非常在意傲慢这个词语,一直努力在避免。”我说。
“我看得出来,但你恐怕不理解傲慢的表达方式。傲慢不是在言语和态度中表达,它本质上是你解决问题的速度。”他说道:“你如果能够过快的解决问题,那么你的本质就是傲慢,这和你的内心所想没有关系。”
“是行为,不是态度?”我向他再次确认道。
“对,实际行为。”他说道。
“难道我要降低我解决问题的速度,来让别人觉得我不傲慢么?”我觉得有点郁闷。
医生沉默了一下,看着我说:“问题不在这里,我可以教你,但这部分我要按小时收费的。”
我就笑了,我知道他懒得和我聊这个。
“后来呢,相处时间长了呢?”我又问他道。
“自恋。比如说,你现在是在采访我,但是你一直在问我关于你的问题,其实你是在拿我做镜子,正在不停地照镜子。”
我这下有点羞愧,虽然长的很奇怪,但我确实是一个喜欢照镜子的人。
“好吧,这不是热场么。”我说:“我是有采访技巧的。”
“可以了,很热了。”医生也笑了。
“好,我想知道,你是怎么看待精神病人的。”我开始切入正题。
“和其他看病的普通病人一样。”他淡淡地说道:“把精神病人区别于其他病人,等同于把他们看成怪物。”
“做这个工作对你有影响么?”
“一开始边界感会变得模糊。”他看着我:“因为在这里,所有奇怪的行为,都是可以被接受的,所以你会得到一种鼓励。”
“什么鼓励?”
“关于内心的自由。当你仔细看这个世界的时候,你会发现小孩子的很多行为,也很离奇。他们可以随意地乱说话、乱摔东西、发脾气。”他说道:“你再仔细观察精神病人,会发现很多病人也和小孩子一样。”
“比如说龟牌气功女神。”这是医院里很有名的一个男病人,但是他自称是女神,并且可以使用龟牌气功消灭他不喜欢的人。
他的行为非常不受控,一会儿很安静,一会儿用龟牌气功攻击别人,一会儿会忽然开始骂人,用词非常难听,可以说是脏话的极限。
“然后呢?”
“你有时候会羡慕,因为你的职业、你的身份和你的年纪,限制住了你的很多表达,尤其是内心中很幼稚的部分。同时你在这里,会觉得有什么力量在鼓励你,鼓励你去表达内心中不合时宜的部分。然后你下班之后,回到社会中,在各种压力下,就会尤其羡慕这些病人。”
“这种鼓励是不好的么?”我有些不解。
“很难说啊。”他说道:“生活在社会中,遵守规则,和生活在自己的幻觉里,为所欲为,到底哪种才是真正的自由呢?”
这个问题其实也一直在困扰着我,但对于我来说,不是社会和幻觉,而是现实世界和虚构世界。
“有开心的事情么,比如说把病人治好了。”我换了个问题问。
“其实精神疾病很难痊愈,我们一般称其为临床治愈,就是病人表现得和正常人一样,可以回归社会生活,被爱和爱别人,但我们不敢说,他完全好了。”他说道:“所以与其说,治好了病人,反而让我觉得比较开心的是,他变得积极了,开始努力配合我们了,因为这往往是临床治愈的开始。另外,和病人互称为朋友,也很让人开心,他信任你,是莫大的胜利。”
我点头表示赞同。
“这个职业会被人歧视么?”我又问。
“不会,大部分人不知道你所做的具体工作是什么,他们只是觉得很神秘。”医生看着我:“你一开始也觉得我很神秘啊,觉得我会电击你,或者切掉你的前额叶。”
“嗯,那么电视里演的那些恐怖的精神病院,都是虚构的么?”
“当你得了精神病之后,你的人权其实是很难得到维护的,因为你无法理解现实世界。”医生和我说道:“你说不清楚别人对你做了什么,被强奸、伤害、殴打,你全都讲不出来,你甚至无法理解这个世界。很多记忆紊乱的病人,根本分不清身边人到底谁是谁。所以,当年在欧美很多偏远的精神病院里,那些被家属抛弃的精神病人,处境有可能非常悲惨。”
他看着我,语气有一丝严肃:“你要明白一件事情,一些人类对待精神病人,是非常残忍的。如果是在战争时期,很多精神病院因为无暇照顾病人,会对病人进行人道主义清除。”
“所以你认为自己的工作非常有意义。”
“是的。”
我对他报以男性惺惺相惜的微笑。
“差不多了,我说一点客观现实吧,其他的,其实很敏感,就不多说了。”他说道。
“我字数还不够,所以还得问一个问题。”我说道。
他点头示意我问。
我问道:“在你的生涯里,印象最深的病人是哪个?”
他仔细想了想,说道:“我有一个病人,非常特别,他有戏剧性人格障碍。”
“能不能和我说一下,让我作为结尾。”
“比如说,我们要去做一件紧急的事情,需要从A点到B点,那么一般人采用的方法,是选择A点到B点的最短路径。”他说道:“我们正常人,都是以快速到达目的地、解决紧急的事情为第一要务的,但是这个人不是。”
“这个人会怎么做?”
“他会去找一条自己没有走过的路,越偏远,越野越好。”他说道:“所以,这个人永远都在迟到,大部分情况下会迟到一个小时以上,非常不靠谱。”
“这是强迫性的么?”我猜测道。
“如果不这么做,他会非常难受,但也没有到强迫症的地步。只不过如果是他一个人开车,没有人阻止的话,他基本上忍不住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希望自己所有的时间,都是戏剧性的,他需要生活在戏剧里,所以按部就班的做事,对他来说是种折磨。他每一次迟到,都会和别人讲一个离奇的故事,讲自己是如何迷路的。这一次是鬼打墙,下一次是在林子里走着走着没路了,出来了一头白色的苍狼,把他引出了林子。反正他的每一次迟到,对于他来说,都是一次冒险。”
“是真的么?”我皱起眉头:“他真的遇到过这些事情么?”
“全是谎言。”医生说道:“还有就是,他身边人,所有的下属、朋友,他都要给他们编撰背景故事,在互相介绍的时候,他会试图让所有人都觉得对方非常了不起,是神奇的人。”
“就像戏剧里的人物。”
“这对他的害处很大么?”
“最开始的时候还好,因为大家第一次认识,都以为这个人非常的牛逼,说的故事都是真的。但是时间长了之后,大家就会觉得他很不靠谱。”医生说道:“为此他很难过,因为他的朋友到了后期其实都有点看不起他,而且,很多事情时间长了之后,他会开始忘记真实的情况,只记住自己的谎言。”
“也就是说,他真的觉得,自己以往的经历,是非常传奇的。”
“是的。”医生显然有些无奈:“他和别人交谈时,我就在一旁看着他们聊天。别人说的经历,都是非常朴实的,贴近现实的。但是当他回头转述给第三个人的时候,我同样在边上听,发现这些事情在他嘴里都变得传奇起来。他每转述一次,事情就会变得更加离奇和传奇一点,一直到了最后,当时那些平平无奇的信息,就变成了很多诡谲莫名的故事。”
“他自己没有察觉么?”
“没有,他自己深信不疑,甚至没有发现那些故事在变化,在被加工。”医生摇摇头,然后看向我:“这是让我印象最深刻的一个病人,我还没有找到治好他的办法。”
我摸着下巴:“为什么他要这么做?”
“我推测,可能他觉得现实世界真的太无聊了。他需要这个世界,精彩一点,传奇一点,自己和朋友都是英雄。”
这个回答我觉得有点怪怪的,不太适合作为采访的结尾,但医生觉得他说的还行。
采访结束之后,医生问我会把这一段放在哪里,我说放在最后一篇,他说不行,这个采访,得放到这本书的结尾才行。
于是以上,感谢观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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