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来自另外一个世界。”他对我说道:“和这里完全不一样。”
这是一个新来的男病人,是一个导游,应该是山东人,讲话有山东口音。
据说他是在赛里木湖一个人过了三个晚上之后,开始发病的。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他要在赛里木湖过夜,那个地方晚上很冷,有时候会突然下雨。
我问了他这个问题,他对我说道:“我是从那儿来到这个世界的,我觉得那儿可能有回去的路。”
“但是你有出生证明,你有爸妈,你还有一个女儿。”我说道:“你早就在这个世界上了,怎么能说你是在那儿来到这个世界的?”
“我就是知道。”他对我说道:“忽然就知道了。”
“是类似于夺舍么?你是附身到这个肉身上的?”
“我不知道,也许是我犯了错误,他们让我到这里来。”他说道:“我怎么来的,我没记忆了,不是夺舍,是类似于一种记忆的苏醒。”
“本来是一个普通人,后来忽然发现自己不是这个世界的。”
“说说你原来的世界是怎么样的?”我问他道:“也许我可以帮你回去。”
“那个世界,很拥挤,有很多很多绿色的细柱子,”他说道:“里面流淌着液体,都是可以吃的,我们吃那种东西。”
“嗯,这个很难想象。”
“我只记得画面,不记得逻辑。”他说道:“在那个地方,我们能跳得很高,很远,可以从这些细柱子之间跳来跳去。当然,也能爬来爬去。”
“你们每天就这么在柱子上活动,然后吃柱子里的液体?”
“是的,我们还能说话。对,我们非常喜欢说话,到处都是说话的声音,此起彼伏,而且声音非常大,所以那里很吵。”他说道。
“这感觉上没有什么意义,就这么做?像是野兽的生活。”
“有些绿柱子上面,有一个盖子,有些是红色的,有些是黄色的,有些是蓝色的,还有灰色的……有人会爬到这些盖子上去,盖子里的水最好吃。”他说道:“但是在盖子上呆太久,可能会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就是上面很危险。”他说道:“有些人呆在上面太久了,就没有下来,不知道去哪里了。”
“你上去过么?”
“没有,我不敢上去。”他说道,捏了捏自己的眉心:“我希望往下走。”
那柱子下面是什么?”
“下面是沙漠,但很难到达柱子下面,因为柱子特别密,要很努力地找。”
“沙漠?”
“对,都是沙子一样的泥土,柱子从里面立起来。”他说道:“这里有另外一种人,他们也非常喜欢讲话,但声音比我们好听。我喜欢下去和他们混,可能就是因为这个犯错误了。”
“听上去,你的这个世界是一个外星球的世界?”
“反正不是这个世界。”他说道:“至于是外星球还是异次元,我不知道。”
“我还是不理解,你们什么都不用干,只是在吃那些汁液,不会枯竭么?”
“不会,那种绿色的柱子,非常多,非常多,那个世界,整个世界,全部都是这样的柱子。”他说道:“可能所有的地方,都是这样的柱子。”
“你们人口多么?”
“非常多。”他说道:“无法计算,他们说话的声音太响了,到了晚上,什么都听不到,他们都在说话。”
“按照这个规律,这个世界必须极度宽阔,否则你们这很快人口就会超标,那些柱子都不够了。”
“在我的记忆中,没有这样的忧虑。”他说道:“我们不考虑柱子。”
“用之不竭?”
“似乎是这样,那东西是永恒的。那些汁液,可能是从地下来的,地下可能还有一个世界,更大的生产汁液的地方,但我没有往下挖下去过,但就是那些绿色的柱子,是无限的,只要你往一个方向走,它们永远都在,密密麻麻。”
“哦。”我看着他,说实话我很迷糊,采访了那么多人,他是第一个完全架空世界的病人。
“你还是无法想象么?”
“嗯,无法想象。”我点头:“主要是没有逻辑,为什么要有这么一个世界?”
“你们这个世界的产生,也没有逻辑啊?”
“你说的对,但如果没有逻辑有程度的话,你的更没有逻辑,因为你们每天什么都不用干,只需要聊天就可以了。”我说道。
“也许有神在眷顾我们。”他对我说道:“也许就是有那种,物质极度丰裕的世界。”
“也许有,但如果每天只是聊天,就太没有意思了。”
“也许我们说话是在讨论,我们这个世界就是在思考一些伟大的问题,我们每天只需要讨论就行了。”他说道:“这是一个思辨者的世界。”
“除了你说的,你的世界没有其他特征了么?”
他沉默了一下,似乎是在思考问题,然后说道:“有。”
“是什么?”
“有一个特别宽的建筑,不,不是宽,我觉得那是一面墙,首先它特别长。”
“有多长?”
“墙总有两头,但是我从来么有见过两头,它长的没边际。”
“长城一样?”
“差不多,不过长城很细,这道墙很宽,非常宽,到上面大概像你们这里的足球场那么宽。”他说道:“水坝?不,比水坝还要宽几百倍。”
“那么长,还很宽,岂不是像是一条路?”
“我们不需要那么宽的路。”他说道:“但确实也奇怪,我们跳得非常高,这个墙根本拦不住我们,我们跳上去,跳几下就到对面了,所以我们不知道有什么用。”
“是上古的神迹?”我开了个玩笑。
“也许吧,不过我们也不常去那儿,因为和那些有颜色的盖子一样,只要在暴露在上面,就很危险,过墙的时候,经常有失踪的情况发生。”
“这是你们世界里,最奇怪的地方?”
“你看看这个世界吧,我觉得你的那个世界,不是那么美好,这个世界比你的那个世界丰富很多,你何必求回去呢?”
“你不明白。”他看着我说道:“我的世界比较简单。”
“简单就是好的么?”
“比这里好。”他说道:“其实,只要你到了我的世界,才能明白,我的世界的美好。”
和他的对话就到此为止了,我尝试让他说出更多的细节,但是他说不出来了,这是一件很让我疑惑的事情,一个世界再简单,也不可能简单到那种程度。
我看着窗外喝咖啡的时候想,也许真的严重的妄想病人,确实是这样的,他们的妄想毫无编辑,没有任何的逻辑。
也许他的世界就是瓷砖的花纹,他看着看着就妄想出来的,我小时候看到瓷砖上的花纹,也会想入非非的入神,自己无法自控。
但我还是不由自主地去追寻。
晚上睡觉的时候,医生给我发来了一份他的简报,里面有一张照片。
我打开之后,才恍然大悟。
这张照片是发现他的地方拍摄的,那是赛里木湖湖边的草原山坡,无数野生麦子和各种杂草形成了广袤的草原,上面开着黄色的,红色的,蓝色的各种小花,有一条木头路在其中穿行,那条路蜿蜒宽广,非常长,犹如长城的形状。
非常美的一副画面。
“这就是他的世界。”医生在附录里写着:“他在那一刻,似乎把自己想想成了一只虫子,生活在浩瀚的草原海之中,那片草原对于微小的虫子来说,就是整个世界,没有边际。”
那些绿色的柱子,是草的根茎,有颜色的盖子,是那些根茎上的花朵,在安静的时候,整个草原上全部都是虫鸣,非常吵闹。
他肯定是一个富有童心的人,在那壮美的景色之前,忽然入定,幻想自己是一只生活在这里的小虫,也许是这里上百万只蝗虫之一。
但他似乎没有苏醒过来,他把自己的幻想,当成了现实。
一次现代版本的庄周梦蝶。
果然,一切都应该有来由。
给菜头上新的
事实证明,大家都爱吃碳水。
出版商嫉妒和菜头而出现的
避世小村放入书架
今天的寄语:
明天是蝎子草中的女人的续集,今天插一个独立的短篇,因为时间比较急,明天开始可以回击和菜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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