荨麻草又叫蝎子草,是一种碰到之后会让人产生剧烈疼痛的植物,多少属于很多人的童年噩梦。那种疼痛级别非常高,能持续2到3个小时,而且减弱缓慢。所以,如果你跌入到了荨麻草丛里,浑身多处皮肤被蛰到,很多时候必须叫救护车急救。
据说有人曾经疼死过。
如果有一片多达几百亩的大片荨麻草地,那多数是为了保护中心区域的珍贵庄稼。任何牛羊都无法通过荨麻草地,所以很多地方也会将其当作栅栏去种植。还有就是人工种植,用来做中药。
那一片荨麻草地有几百亩,所有的草都有150厘米高。
那个姑娘,也就是我要采访的这个病人,赤身走了进去,深入到这块草地的中心。
营救的人员根本无法进入,因为无法知道她的位置,所以出动了消防员,穿着带氧气瓶的全密封服装,进行了三天的搜索,才找到她。当时,她在草堆中打坐。
如果被蝎子草蛰过,就会知道,这几乎是不可能的,任何人的皮肤碰到草上的绒毛都会引发剧烈疼痛。你可以把这种草想成满身都是毒毛的洋辣子,然后你整个人裸着被裹在里面,几百亩细如毛的毒刺围着你,连空气中都有巨疼的味道。
被带出来的时候,她浑身都溃烂了,过敏反应非常严重,甚至产生了幻觉。
事实上,最可怕的是,她是怎么走进去的。因为在我的认知中,没有人可以就这么走进去,那种疼痛是不可能有人能忍受的,尤其是手、脚踝和脖子上的疼痛。
“很疼。”她对我说道,“但是我有天赋。”
“什么天赋?”
“我对疼痛并不敏感。”她说道,“我比一般人要不怕疼得多,很多次我做饭的时候,手破了,直到别人提醒我,否则我都不会发现。”
“是神经系统的问题吗?”
“也许吧,我的身体没有问题,能感觉到疼痛。只是,我的身体似乎不是很在意这种感觉。”她说道,“你也知道的,疼痛只是一种电信号,是大脑识别危险的信号,但它未必代表真的危险。”
“我被荨麻扎过,它的绒毛刺里有蚁酸,能腐蚀皮肤,引起剧痛,这肯定是一种危险。”我说道,毕竟过多的这种剧痛反应会引起过敏,如果太严重,人会休克死掉。
“挠痒痒也是一种电信号!”她拍了一下桌子,显然是在示威,让我注意她说话,“你不要自说自话,电信号本身是不致命的!”
边上的女医生看了我一眼,我立即知道她不喜欢我这样和病人直接辩论,于是点头:“好,你说得对,痒和疼,本质上都是电信号。”
“判断哪种信号,你的身体做什么反应,是你的大脑决定的。所有人的约定俗成就是,疼就是危险,但唯独我的大脑不这么认为。”
“你的大脑认为是什么?”
“嗯,也不是说和危险无关,但是它并不会让我这么痛苦。我举个例子,如果把我的脊椎切断,你无论对我的身体做什么,我都是感觉不到的。麻醉就是一种化学切断的手段,所以手术也是在伤害我的身体,但我就不会觉得疼。”
“那你的身体?”
“一直处于一种半麻醉状态。”她说道。
我在笔记本上记录了一下她说的。其实我能理解,有些人怕痒,有些人不怕痒,有些人怕疼,有些人不怕疼而已。
“即便如此,你为什么走入到荨麻中去?”我说道,“有任何意义或是好处吗?你是不是要向谁炫耀?或者和谁打赌?”
“嗯。”她嘟起嘴巴看着女医生,“他能听懂吗?”
“你说吧。”女医生鼓励她。
看得出她们两个关系很好,病人看着我,歪头想了想:“如果你对一件事情完全沉迷,有时候并不是好事,你可能就钻牛角尖了,疼痛也是一样。”
我想问是什么意思,但是忍住了。
“你现在回忆回忆,你小时候被火烫到了,是不是很疼?你能回忆起那时候具体的疼痛是什么吗?”
“具体的疼痛?”
“对,到底什么是疼痛,疼痛是一种什么感觉?”
我疑惑,她就看着女医生:“你看,他不懂。”
女医生看着我:“她的意思很简单,疼痛对于大部分人来说,就是一瞬间的一种简单的感觉。疼就是疼,它没有内容,就是一个刺激,长期或者瞬间,你无法去品味这种疼痛。”
“我不同意,虽然疼的时候脑子是一片空白的,只有条件反射在起作用。”我说道,“但我还是知道割疼、胀疼、撞疼的区别。”
“不,那些是疼痛之前的感受,但疼痛是一样的。”病人说道,看着我,“所以,对于你们普通人来说,疼痛就是简单的——疼。”
“难道你不是吗?”
她缓缓地摇头,似乎我是一个不懂得欣赏艺术品的土老板,眼神中都是鄙视和怜悯:“因为我对疼痛没有那么敏感,所以,我可以发现,在疼痛的背后,还有东西,不同的东西。”
我看着她,她说道:“你吃辣就只知道辣,我吃辣就觉得辣里面有香味呢。”
我稳定了一下思绪,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。
“我懂了,疼痛,你认为疼痛是复杂的。”
她看着我,眼神中的鄙视和怜悯并没有消失,只是说道:“懂了是没有用的。”
因为她对于疼痛不敏感,所以身体不会全身心地条件反射,她反而能够感觉到疼痛这种感觉后面隐藏的感觉。
“疼痛不是一种感觉吗?”我把重音放在“一”这个字上。
“不是,疼痛是十几种感觉的综合,里面非常多其他感受的细节,它们组成了疼痛。”她说道,“12种左右。”
“那么多?”
“嗯,要一一辨认出来很不容易。”她说道,“但12种,正好是香水的配方数字,是不是很迷人?”
“那你走进荨麻地里,你是在——”
她笑了起来,笑得完全是一个疯子,表情是不正常的:“真的很疼,连我都觉得疼,但是我能够更加清晰地分解出那12种感觉来。你知道人只有五种感觉,说起第六感,大家都觉得很神奇,但在疼痛中,就混有12种感觉。天哪,你知道那神奇到什么情况吗?”
“我——我不知道。”我看着她,她的表情完全沉醉其中。
“你身上最起码多了12种器官。”她说道,“我是研究过的,应该是在我们的进化过程中,从两栖类退化到人类的过程中,消失的12种器官。它们曾经都对生物的感知世界,发挥过巨大的作用,但后来没有用了,退化了,最后我们只剩下五种感官。”
“然后?”
“所有被淘汰的感觉,全部被汇入了疼痛这种感觉里。”她看着我,“你如果幸运,全部感受到多出来的12种感觉之后,世界会完全不一样。”说完她按住我的手,对我道:“我用针刺激,疼痛消失得太快了,我需要一种持久的疼痛,剧烈的、持久的疼痛。荨麻的毒非常完美,它真的太疼了,但在疼的同时,那12种感觉,都非常持久的爆发出来,是我之前用针和电能够达到的时长的几百倍。”
所以她走进了荨麻地里,浑身中毒,剧烈疼痛,是为了这个?
“你当时差点死了。”我说道。
她按住我的手,力气很大:“不重要。你知道那12种感觉出现之后,我体会到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吗?那是两栖类能感受到的世界,那是蛇能感受到的世界,那是虫子能感受到的世界。人不算什么,人能感受到的东西太少了,这个世界远不止你看到的那样。”
女医生按住她的手,示意差不多了。她却忽然对我眨了一下眼睛:“其实,你也可以尝试的,有办法的,想不想知道?”
女医生掰开她的手,她就看着女医生:“你一定试过了,对吧,对吧?我教过你了,你一定试过了!你要说出来,我不是疯子,我只是不一样。”
给菜头上新的
事实证明,大家都爱吃碳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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