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世渣男

这个人男人的妄想症状，非常轻微，但是病程一直在恶化。

他的症状非常简单，就是当他来到一个地方的时候，会逐渐感觉到这个地方，有一个人曾经等过他。

这种感觉类似于，他和对方有一个承诺，在这个地方相约等待，这个等待对于对方十分重要，但是他竟然忘记了，等到多年后故地重游，才忽然想起来。

当然，他之前根本没有来过那些地方，也不认识那个地方任何的人。

随着在这个地方呆的时间越长，他的症状会越明显，并且会产生极大的内疚情绪。为了缓解这种情况，他需要经常旅行，无法长期在一个城市居住。

如今因为药物控制，他的病情相对得到了控制，但按照他自己所说，他在医院里呆了很久的时间之后，药物控制的只是他的心情，而不是病情，他的情绪非常稳定——因为药物的基础作用就是稳定高亢情绪和低落情绪——但那种奇怪的感觉和内疚，仍旧在发展，并且出现了更多的细节。

“是我经年累世的业。”他说道：“我时常就是想，这些感觉应该是来自于我的前世。”

“你的失约，都是因为前世你在那些地方，失约过？”

“是的。”他说道：“这种内疚的情绪刻骨铭心，我想，应该都是女人。”

“你觉得在那些地方等你的，都是女性？”

“这些地方，现在有几个？”

“数不清了。”他说道。

“那你上一世，很忙喽？”

“不是单纯的上一世，是我之前的很多世，经年累世发生的。”他说道：“啧，我也不知道我一辈子一辈子到底在做什么。”

“每一世都是女孩子和你有相约的誓言，你都没有赴约。”我问道。

“对，那种内疚，非常的深刻，所以我觉得，大部分她们都把未来的希望甚至是生命交给了我，等我带她们走，但我都没去。”他说道。

我听着竟然有点生气起来。

他看着我的脸，“你生气了？”

“并没有前世这种东西，我这些都是妄想。”他看着我：“你看，人类的情绪多少容易被骗，连你都心生怨恨，我自己的内疚，更让我极度不安。”

我还是被他惊了一下，立即意识到他是对的。

“那你觉得你现在内疚有了越来越多的细节，那些细节是什么？”我继续问道。

“我发现我的失约是故意的。”

“什么意思？”

“我发现我很享受给予人希望，然后忽然全部收回的那种感觉。”

“你仔细说说。”

“没有什么好说的，就那种内疚的背后，其实有一种快感。”

“这是你开始慢慢品味出来的？”

“是的。”他点上烟说道：“如果不是妄想，我应该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混账。”

我沉默了一会儿

这人在现实中没有恋爱的经历，不仅不是一个混账，还是一个所有人公认的好人，属于可以为了他人牺牲生命的那种好。

“再说的细一点，我好像对于内疚，也不是完全的痛苦。”他说道：“我一直在尝试品尝到内疚背后的东西。”

“那是什么？”

“压力。”他说道：“医生说我可能是压力人格，就是必须处于高度压力之下，才能维持活力，否则就会枯萎和产生精神疾病。”

“内疚是一种压力么？”

“是的，当然是一种压力，人总是想要摆脱内疚状态。”他看着我：“但是如果无法逃避，内疚持续到了一种状态，它就会变化。”

我第一次遇到这种可以把自己的状态分的那么细的人。

“极致的内疚到了最后，会变成无畏。”他说道：“我不再害怕任何的失去，也不在乎任何的道德，我开始进入到一种无我的状态。”

“什么意思？”我不是不懂他这句话，而是不懂他到底要表达什么。

“就是我自己已经不重要了，我整个人直接进入到空灵的情况，并且开始能够专注于一个目标。”

“就像很多父母丢失孩子之后，情绪完全崩溃，然后会进入到心无旁骛的调查，持续几十年？”我举了一个例子。

“对，会进入到高度专注的状态，感受不到自己，没有痛苦，只有行动。”他继续看着我：“我可能对这种状态上瘾。”

我陷入了困顿。

说实话，我和他聊不了多久，就无法继续下去。除了他的妄想有一丝意思之外，他和其他人相比，是有点无聊的。

我礼貌的点头，草草结束了采访。

“很多精神问题其实会发作在道德水平过高到有强迫性的人身上。”午休的时候，医生告诉我：“因为人无法在一生都维持极高道德状态，总有失手的时候，那种情况下，因为其本身对于道德的执念，所以无法接受自己，开始产生恐慌，害怕别人发现自己的过错，从而惶惶不可终日，最后产生妄想或者抑郁。”

“事实是什么？”我问医生。

“事实就是，他所恐惧的道德瑕疵，内心之痛，都是人之常情，别人知道了会觉得这有什么？不人人都这样么？”

这个病人，医生一直觉得他处于极高道德状态。

这种内疚是真的，当然不是因为九世渣男所以今生内疚，而是他内心有一个秘密，这个秘密是他内疚的真实动因，但他无法面对这个动因，又需要惩罚自己，于是出现了强迫性妄想。

他有一个自己不能面对的亏心事。

“你可以把罪过强加给别人。”医生说：“普通人都是这么干的，我们认为这是有效的自我保护，当然不利于自我认知的突破，但有利于心里健康。但道德标准极高的人，无法这么做，因为对别人不公平，于是就开始自我压迫。”

人的本质里，总会不由自主地要逃避压力，但道德有时候又无法让人逃避。这时，人会转而寻找一种最高压力的状态，通过自毁的方式，破罐子破摔把压力增加到极限。

“最终达成了另外一种平衡。”医生说道：“最高压力之下，如果他还没有毁灭，就会进入到一种悬浮的境界里，也能得到平静。”

“但是自我毁灭了。”我明白了。

“嗯，是的。”他说道：“搞不好就会有点精神问题出来。”

“是什么亏心事呢？”我喃喃自语。

“你永远不会知道的。”他说：“大概率是小事”。

“会不会他就是九世渣男呢？只是我们现在还无法理解。”

“不可能，那是妄想，渣男怎么可能世世为人？”医生说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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