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了一趟杭州，去老房子里收拾东西。
老房子里我的房间很小，我老爸最得意的就是在我床的上面做了一排吊柜。现在我知道这个在风水里叫断头煞，就像头顶上卡脖子的位置挂着铡刀一样。不过小时候不明白，没心没肺也就这么睡过来了。
柜子里放满了书，都是老书，课本，还有很多集邮的东西，我们三个人都来了，在我老床上——现在已经没有被褥了只有一个棕帮——放一个椅子，踩上去就正好可以整理这些老东西。
闷油瓶取，胖子递，我来甄别。
其实我小时候的老东西特别多，多到我记不得，给他们两个看到，不免有一些羞耻，我也就不一一记录下来了，只是从里面翻到了一批书，都是讲电路了，让我在意了一下。
书已经发黄发脆，其实根本没法看了，这书我拿到的时候，都已经是老书了，经过了又快20多年，已经像敦煌沙漠里被风沙吹出来的佛经。
胖子很惊讶，问我：“你小时候不看野书，看这个？”
我看着其中一本叫做：自然科学小丛书半导体集成电路，也发呆。
我竟然还记得其中的内容。
这是我问胡同口修收音机的师傅要来的，他有很多，用来自学的，我当时同学里有一个会用电烙铁做发报机的，觉得很帅，就自己雄心壮志的学，弄了这么多书。
当然是学会了一些的，我自己记得自己做出了一些小东西，现在当然都忘记了。
我回老家翻东西自然不是为了这本书，我小时候爷爷一些给我的老笔记本，我用来画火柴人了，里面有不少爷爷的零碎笔记。
爷爷除了盗墓笔记之外，也有普通笔记，他有一个坏习惯，就是拿到一个本子就一定要用一下，然后就不用了（换另外一本），所以笔记本前面几页都有东西，后面就全是空白的，后来都给了我。
他以为我用来做作业，其实都画的火柴人。
其中最珍贵的还有他写了前面几页，然后给了我三叔，我三叔又写了几页，又给了我，我又写了几页，不良恶习三代同堂。
笔记本整理出来一堆，得找时间好好看，临走的时候，把那些电路书也带走了。
那天福建太阳好，我们就在店门口嗑瓜子这里聊天，伙计们和胖子聊过去的事情，我就看这些电路的书，看一页掉一页，就像我得人生一样，支离破碎又津津有味。
读大学有一个好处，就是从来不恐惧学新东西，反正老师讲课听不懂也必须自学会，看着这些电路的书，也就回忆起来当年会的一些东西，心里就有了一些盘算。
在网络上买了点工具零件啥的，就开始温习，胖子看着我那个认真的样子，觉得我是在做汽油炸弹，准备去上几个头条。
吃尾牙饭的时候，王盟他们都来了，不知道为什么，总感觉大家觉得这一年会很特殊，来的很整齐，也不好问，问了怕不吉利，总希望发生一些好事吧。
聊了很多，聊到了十二地支的巳字，王盟老干部发言，想我讲讲这个字在我们这一行是什么意思。
我想了很久，对他们说道，巳是蛇，普通人都觉得是一种火红色的蛇，但事实上，巳这个字，无论在奇门遁甲，还是在金锁玉关，以及其他所有古书星象风水，都有变色龙的意思。
它的特征是变化。
它不是一种状态，而是多种，它更像是一个需要非常多关注的孩子，否则你不会知道它会变成什么。
一种燃烧，有毒，又充满变化的东西，或者，像炸弹的点火线一样的东西。
但你不知道引线的尽头是什么。
晚饭后，我们开车去很远的海边，开了很久很久。
漳州岗寮的海边有一长条的野地方，没有海滩，都是巨大的石头，我们爬到石头上。我让他们把烟花搬出来，一块石头一个，一个一个摆好。
我们四个车里的烟花——对的，吴山居的人已经不少了——全部都搬到了海边。
那天的海浪很大，风也很大。
我们坐在石头上，烧篝火，喝啤酒，听海浪，打算喝到太阳出来。
喝着喝着，我忽然对他们说：“哎，那边有什么东西。”
他们看向那边，海边的黑暗很黑，月光很暗淡，石头都是全黑色的，看不清任何缝隙纹路，那其实让人很没有安全感，你知道走路过去肯定会摔进各种缝隙里。
那边是我们放置烟花的地方。
然后我拿出我手里自己做的，简易的无线电点火装置。
真的是简易，用电视机的遥控器改的。
对着黑暗按了一下。
先是小小的火花同时在所有的烟花上冒了出来，然后几乎是所有的烟花，都直接发出了巨响，火线冲天而起。
他们端着啤酒，抬头看着，都愣住了。
我也楞住了，我没有想到他们买的烟花都是那么大体量的。
接着，烟花几乎同时在天空中炸开了巨大的花火。
狂风吹来，瞬间把花火吹成了一团龙卷一样的，扭曲之后，又瞬间变成一条巨大的直线，那是火一样的，银河。
银河烧起来了。
大概三秒钟之后，漫天的火星犹如瀑布一样的落下，落到了我们四周。
真的是雨一样，等我拿出手机的时候，一切都已经熄灭，除了空气中的火药味，一切都消失了。
大家都沉默了，我第一个笑了起来。
我拍到了一张，角度混乱，没有构图，甚至没有对焦，只能看到闷油瓶和胖子在篝火的后面，脸上阴影分明，四周都是狂乱的火星，风太大了，吹的一切都抽帧，吹的像一部很老很老的电影。
吹的像我得回忆。
春节快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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